正文内容
。，咱这东北老工业基地正经历阵痛，厂子效益不好，不少工人闲下来就聚一块儿打牌。我爸厂里有个老周，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眼窝深陷，整天佝偻着背，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爱赌——麻将、牌九、扑克，见啥赌啥，工资全扔牌桌上了，老婆孩子早跟人跑了。，小年，雪下得邪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老周在锅炉房后面那个废弃的配电室里跟人推牌九，一宿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扫雪的老李头推门进去，看见老周直接挺趴在牌桌上，手里还攥着两张牌，一张天牌，一张地牌，本该是至尊，可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早没气了。法医说是突发心梗，可厂里人都嘀咕——老周死的时候，牌桌另外三边也摆着牌，整整齐齐的，像是还有三个人跟他一块儿玩似的。，可怪事开始冒头。，“哗啦哗啦”的，还夹杂着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听着就瘆人，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有胆大的扒窗户瞅过，说看见里面有四个黑影围坐，其中一个瘦长影子特别像老周，眼睛的位置闪着两点红光，跟烧红的煤球似的。，厂里几个好赌的工友陆续出事。钳工大刘，跟人打麻将连坐七庄，正乐呵呢，突然捂着胸口倒地，送医院说是心肌缺血，差点没救回来。他后来跟人说，倒下前恍惚看见老周坐他对面，朝他咧嘴笑，满嘴牙黑黄黑黄的。，年轻，不信邪，非说要以毒攻毒，半夜拎着瓶二锅头和一摞扑克，撬锁进了配电室，说要会会老周。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他蜷在墙角，浑身哆嗦，手里紧攥着一张牌——红桃A，可那红桃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用血画的。小王疯了，嘴里反复念叨：“他让我押十年阳寿…我赢了…可他笑了…”没过半个月，小王下楼踩空摔死了，才二十七岁。，领导请了人来看。先来了个和尚，念经念到一半，供桌上的香齐刷刷从中间折断。又找了个道士，刚布完法坛，忽然刮起一阵旋风，把符纸全卷到配电室门上，贴成了个“债”字。
后来还是厂里烧锅炉的孙大爷说了句话：“这玩意儿不是外来的，是咱这地界儿养出来的‘赌鬼’，成了气候了。寻常法子送不走，它讲‘规矩’，就得在它的规矩里了结。”
当时没人真往心里去，直到事情落到我们家头上。
我爸那阵子厂里没活儿，心里憋闷，被以前几个牌友拉去玩了几回，小赢了几次，尝着甜头了。我妈劝不住，气得天天骂。我记得清楚，那是九八年开春，化雪的时候，我爸有天半夜才回来，脸色灰白，鞋上沾着黑泥，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我那时上初中，起夜看见他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盯着手里的物件看。我凑近一瞧，是半块骨牌，象牙白的，边角磨得圆滑，上面刻着个“叁”字，可那“叁”的笔画歪歪扭扭，透着邪气。
“爸，这啥呀？”
我爸猛地一哆嗦，把骨牌攥紧，回头瞪我：“没啥！捡的！睡觉去！”他眼里有血丝，还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狂热。
从那天起，我爸变了。以前玩牌是解闷，现在像着了魔。下班就往牌局钻，回家就念叨“下一把肯定翻盘”、“手气快了”。我妈跟他吵，他就吼：“你懂个屁！我碰着高人了，能带我赢大的！”问他啥高人，他就闭口不言，眼神躲闪。
没过多久，我妈发现家里存折上的钱少了一大截，是我爸取的。两人打了一架，我爸摔门出去，三天没回家。回来时更吓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走路轻飘飘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尤其到了晚上，暗处看去，眼珠子隐隐泛着一点红光，跟猫似的。
他不再去找工友玩牌了，总是一个人半夜出门，天亮前回来。问他去哪，不说。我妈偷偷跟过一回，跟到厂区后头那片荒废的煤渣山，看见我爸钻进一个半塌的砖窑里。我妈没敢进去，她说在窑口听见里面不止我爸一个人的声音，有洗牌的“哗啦”声，还有低低的、含糊的报牌声：“天牌配…人牌…毙十…”
第二天，我妈拽着我爸不让走，逼问到底咋回事。我爸突然暴怒，一把推开我妈，吼道：“拦我财路！我马上就翻本了！押了这把，赢了就啥都有了！”他捋起袖子，我跟我妈都倒吸一口凉气——他左手手腕往上，有一道淡淡的、发青的印记，像是个手印，又像是某种标记。
我妈怕了，想起孙大爷的话，偷偷去找了孙大爷。孙大爷一听地点，脸色就变了：“煤渣山那个老砖窑？那是更早以前埋死赌鬼的地方！老周那是在配电室，这个是老的，更凶！”
孙大爷说我爸这是被“赌鬼”缠上了，进了它的“局”。这玩意儿弄出个地盘，拉活人进去赌，赌注开始是钱，然后是运，最后是命。“它眼冒红光，是盯***的阳气了。它在那地盘里能耍鬼，牌啊骰子啊，都能动手脚，但它讲个‘名堂’，不能明着来，得看起来像你‘自愿’输的。”
咋办？孙大爷说，要么找运势极旺的人进去把它赢到魂飞魄散，要么就得当场戳穿它耍鬼的把戏，破了它的“规矩”，让它自个儿念头不通达，困住它的执念散了，它也就消停了。硬打硬轰不行，它借着赌约和债主的联系，缠得更紧。
“运势旺的人上哪找？”我妈哭道。
孙大爷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看看我：“童子身，心思净，有时候运势反而旺。但这险不能冒。”他想了想，“我有个损招，不知成不成。那东西耍鬼，必然有痕迹。你们得进去，看清它咋耍的，当场喊破。但进了它的局，就得按它的规矩来，至少赌一把。得找个由头，让它同意你们旁观。”
计划是孙大爷出的。他拿出一个***传下来的小布包，里面是个黑不溜秋的兽牙，说是早年从老萨满那儿得来的，带着山里的“煞气”，能暂时护住心神不被迷。又教了我妈几句切口，是旧时赌坊里揭穿老千用的黑话。
当天晚上，我爸又要出门，眼神直勾勾的。我和我妈死活跟着，说也想看看“高人”。我爸起初不答应，后来不知怎么，侧耳听了听（像是听不见的声音），咧嘴笑了，那笑容僵硬又贪婪：“行…来吧…多两个看客…热闹…”
砖窑里黑漆漆的，只有中间一张破木桌子，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的，照得人脸发青。桌子四面各摆一个树墩当凳子。我爸径直坐到其中一个上。另外三个凳子，看着是空的，可灯影摇晃下，总觉得上面坐着模糊的影子。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正对我爸的那个“影子”。它比其他两个清晰点，能看出瘦长身形，佝偻着背，手指细长，在桌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真切，唯独一双眼睛，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死死盯着我爸。那就是老周，或者说，是被“赌鬼”借了形的那东西。
“带…生人…了？”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我妈壮着胆子，按孙大爷教的，哆嗦着说：“听说…这儿有高手局…带小子来见见世面…规矩我们懂，只看，不掺和…除非…局主赏脸，让小子也学一手？”
那两点红光转向我，上下“打量”。我吓得腿肚子转筋，紧紧攥着孙大爷给的兽牙，手心全是汗。兽牙微微发烫。
“嘿…嘿嘿…”脑子里的笑声让人牙酸，“行…观棋不语…看…可以…坏了规矩…就得…入局…”
我爸好像完全看不见我们，只盯着桌上的牌。那牌不是扑克也不是麻将，是骨牌，但比我爸捡的那半块更旧，油渍麻花的，边缘泛着黑。
赌鬼（我就这么叫它了）伸出干枯的手，开始洗牌。那手法快得不像人，骨头摩擦发出“喀拉喀拉”的怪响。洗好牌，它示意我爸切牌。我爸手抖着切了一下。
然后发牌。我爸两张，赌鬼两张。牌是扣着的。
我爸翻开自已的牌——一张虎头，一张杂七杂八的点数，不大不小。他额头冒汗。赌鬼慢慢掀开自已的牌——第一张，天牌。我爸脸色一白。赌鬼的枯手按在第二张牌上，两点红光更盛了。
就在它要翻牌的瞬间，孙大爷教的那些话突然在我妈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尖声喊了一句旧时赌坊的黑话：“‘袖里乾坤’亮完了，‘海底捞月’该见真章了吧！”
这话一出，赌鬼翻牌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两点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几乎同时，我因为太害怕，一直死死盯着它每一个动作。就在我妈喊话前那一瞬，我好像看见它那宽大的、破旧的袖口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回去，而它按在牌上的手指，小拇指似乎微不**地动了一下，像在牌底下勾了一下。
我脑子一热，也忘了怕，指着它喊：“它袖子里藏牌了！它小指头勾底牌！”
“胡说！”我爸竟然先吼起来，眼睛通红，“周师傅是高手！你懂什么！”
但赌鬼没动。它保持着翻牌的姿势，那两点红光死死盯着我，然后慢慢转向我妈。绿油油的灯火突然剧烈摇晃，**里温度骤降，我们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看…见了？”它声音更冷了，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看…看见了！”我妈把我护在身后，声音发颤但没退，“你…你耍鬼！这局不算！”
“嘿…算不算…你说了不算…”赌鬼慢慢翻开第二张牌——竟然是一张微不足道的小点，配上那天牌，点数极小，比我爸的牌还小。
我爸愣住了。
“这局…你赢了…”赌鬼对我爸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我爸手腕上那个青黑色的手印，突然颜色淡了一点。
赌鬼又转向我们，红光吞吐：“但你们…坏了看客的规矩…得…入一局…”
我知道逃不掉了，握着兽牙上前一步：“我…我跟你赌！”兽牙烫得我手心生疼。
“赌注？”红光饶有兴趣。
“我…”我哪有赌注？忽然想起孙大爷说过，这种邪物也贪“新鲜”，“我跟你赌个‘猜猜看’！就一把！我赢了，你放了我爸，永远别再缠他！我输了…随你便！”
“猜…什么？”
我环顾四周，看见窑壁缝隙里有野草长出，灵机一动：“就猜这**里，有多少根草叶子是完整的！我说单数！”
这根本是个胡闹的赌注，毫无道理。赌鬼的红光凝固了，它似乎没料到这个。它依赖的是牌局、骰子这些有固定规则和概率的东西，这种纯胡扯的、无法靠手法或领域影响的“赌”，反而让它那套“操纵概率”的能力无处着手。
“这…不合规矩…”它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赌不就是猜个输赢吗？这就是我的局！你不敢接，就是怕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灵，大声嚷嚷。
**里死一般寂静。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也往这边“看”了看。我爸呆呆坐着，好像清醒了一点，困惑地看着我们。
赌鬼身上的黑气开始翻腾，那双红光明灭不定。它赖以存在的“规则”被我们用更无赖的方式挑战了。它要维持“赌”的权威，就得接；接了，它那套本事又用不上。
“数…”它嘶哑地说。
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那绿油油的灯火下，在另外三个“东西”的注视下，真的开始数窑壁砖缝里那些半死不活的野草完整叶子。这过程荒诞又恐怖。最后数出来，是七十三片，单数。
我赢了。
“我…赢了！”我声音发颤。
赌鬼没说话，只是那两点红光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兽牙，又看看我妈，最后落回我爸身上。它身上的黑气剧烈翻滚，形象开始扭曲、变淡。
“规矩…坏了…”它声音里充满不甘和迷惑，“看破了…还…乱来…那…还赌什么…”
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缕黑烟，散在绿油油的灯火里。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油灯“噗”地一声灭了，**里陷入真正的黑暗，只有远处厂区的微光从破口照进来。
我爸闷哼一声，从树墩上滑倒在地。我们连滚爬爬把他拖出砖窑。外面冷风一吹，我爸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几口黑水，手腕上那个青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像烫伤。
后来我爸病了一场，高烧说明话，净是“牌…牌…押了…押了…”。病好后，他对赌绝口不提，连麻将声都听不得。厂里那个配电室也被彻底推平了。煤渣山的砖窑，有人说晚上还能隐约听见洗牌声，但再没人见过那点红光。
孙大爷说，那赌鬼的执念就是“赌的规矩”，我们看破了它耍鬼，又用乱来的“赌局”破了它的“规矩”，它那口撑着不散的气儿就泄了。但这种东西，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沉迷赌桌，怀着翻盘执念死不瞑目，就难保不会在别处再养出一个来。
所以啊，奉劝各位，牌桌饭桌，娱乐可以，千万别陷进去。谁知道你对面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呢？尤其在这片老黑土地上，有些老规矩、老玩意，邪乎着呢。
后来还是厂里烧锅炉的孙大爷说了句话：“这玩意儿不是外来的，是咱这地界儿养出来的‘赌鬼’，成了气候了。寻常法子送不走，它讲‘规矩’，就得在它的规矩里了结。”
当时没人真往心里去，直到事情落到我们家头上。
我爸那阵子厂里没活儿，心里憋闷，被以前几个牌友拉去玩了几回，小赢了几次，尝着甜头了。我妈劝不住，气得天天骂。我记得清楚，那是九八年开春，化雪的时候，我爸有天半夜才回来，脸色灰白，鞋上沾着黑泥，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我那时上初中，起夜看见他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盯着手里的物件看。我凑近一瞧，是半块骨牌，象牙白的，边角磨得圆滑，上面刻着个“叁”字，可那“叁”的笔画歪歪扭扭，透着邪气。
“爸，这啥呀？”
我爸猛地一哆嗦，把骨牌攥紧，回头瞪我：“没啥！捡的！睡觉去！”他眼里有血丝，还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狂热。
从那天起，我爸变了。以前玩牌是解闷，现在像着了魔。下班就往牌局钻，回家就念叨“下一把肯定翻盘”、“手气快了”。我妈跟他吵，他就吼：“你懂个屁！我碰着高人了，能带我赢大的！”问他啥高人，他就闭口不言，眼神躲闪。
没过多久，我妈发现家里存折上的钱少了一大截，是我爸取的。两人打了一架，我爸摔门出去，三天没回家。回来时更吓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走路轻飘飘的，但眼睛亮得吓人，尤其到了晚上，暗处看去，眼珠子隐隐泛着一点红光，跟猫似的。
他不再去找工友玩牌了，总是一个人半夜出门，天亮前回来。问他去哪，不说。我妈偷偷跟过一回，跟到厂区后头那片荒废的煤渣山，看见我爸钻进一个半塌的砖窑里。我妈没敢进去，她说在窑口听见里面不止我爸一个人的声音，有洗牌的“哗啦”声，还有低低的、含糊的报牌声：“天牌配…人牌…毙十…”
第二天，我妈拽着我爸不让走，逼问到底咋回事。我爸突然暴怒，一把推开我妈，吼道：“拦我财路！我马上就翻本了！押了这把，赢了就啥都有了！”他捋起袖子，我跟我妈都倒吸一口凉气——他左手手腕往上，有一道淡淡的、发青的印记，像是个手印，又像是某种标记。
我妈怕了，想起孙大爷的话，偷偷去找了孙大爷。孙大爷一听地点，脸色就变了：“煤渣山那个老砖窑？那是更早以前埋死赌鬼的地方！老周那是在配电室，这个是老的，更凶！”
孙大爷说我爸这是被“赌鬼”缠上了，进了它的“局”。这玩意儿弄出个地盘，拉活人进去赌，赌注开始是钱，然后是运，最后是命。“它眼冒红光，是盯***的阳气了。它在那地盘里能耍鬼，牌啊骰子啊，都能动手脚，但它讲个‘名堂’，不能明着来，得看起来像你‘自愿’输的。”
咋办？孙大爷说，要么找运势极旺的人进去把它赢到魂飞魄散，要么就得当场戳穿它耍鬼的把戏，破了它的“规矩”，让它自个儿念头不通达，困住它的执念散了，它也就消停了。硬打硬轰不行，它借着赌约和债主的联系，缠得更紧。
“运势旺的人上哪找？”我妈哭道。
孙大爷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看看我：“童子身，心思净，有时候运势反而旺。但这险不能冒。”他想了想，“我有个损招，不知成不成。那东西耍鬼，必然有痕迹。你们得进去，看清它咋耍的，当场喊破。但进了它的局，就得按它的规矩来，至少赌一把。得找个由头，让它同意你们旁观。”
计划是孙大爷出的。他拿出一个***传下来的小布包，里面是个黑不溜秋的兽牙，说是早年从老萨满那儿得来的，带着山里的“煞气”，能暂时护住心神不被迷。又教了我妈几句切口，是旧时赌坊里揭穿老千用的黑话。
当天晚上，我爸又要出门，眼神直勾勾的。我和我妈死活跟着，说也想看看“高人”。我爸起初不答应，后来不知怎么，侧耳听了听（像是听不见的声音），咧嘴笑了，那笑容僵硬又贪婪：“行…来吧…多两个看客…热闹…”
砖窑里黑漆漆的，只有中间一张破木桌子，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的，照得人脸发青。桌子四面各摆一个树墩当凳子。我爸径直坐到其中一个上。另外三个凳子，看着是空的，可灯影摇晃下，总觉得上面坐着模糊的影子。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正对我爸的那个“影子”。它比其他两个清晰点，能看出瘦长身形，佝偻着背，手指细长，在桌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真切，唯独一双眼睛，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死死盯着我爸。那就是老周，或者说，是被“赌鬼”借了形的那东西。
“带…生人…了？”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我妈壮着胆子，按孙大爷教的，哆嗦着说：“听说…这儿有高手局…带小子来见见世面…规矩我们懂，只看，不掺和…除非…局主赏脸，让小子也学一手？”
那两点红光转向我，上下“打量”。我吓得腿肚子转筋，紧紧攥着孙大爷给的兽牙，手心全是汗。兽牙微微发烫。
“嘿…嘿嘿…”脑子里的笑声让人牙酸，“行…观棋不语…看…可以…坏了规矩…就得…入局…”
我爸好像完全看不见我们，只盯着桌上的牌。那牌不是扑克也不是麻将，是骨牌，但比我爸捡的那半块更旧，油渍麻花的，边缘泛着黑。
赌鬼（我就这么叫它了）伸出干枯的手，开始洗牌。那手法快得不像人，骨头摩擦发出“喀拉喀拉”的怪响。洗好牌，它示意我爸切牌。我爸手抖着切了一下。
然后发牌。我爸两张，赌鬼两张。牌是扣着的。
我爸翻开自已的牌——一张虎头，一张杂七杂八的点数，不大不小。他额头冒汗。赌鬼慢慢掀开自已的牌——第一张，天牌。我爸脸色一白。赌鬼的枯手按在第二张牌上，两点红光更盛了。
就在它要翻牌的瞬间，孙大爷教的那些话突然在我妈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尖声喊了一句旧时赌坊的黑话：“‘袖里乾坤’亮完了，‘海底捞月’该见真章了吧！”
这话一出，赌鬼翻牌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两点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几乎同时，我因为太害怕，一直死死盯着它每一个动作。就在我妈喊话前那一瞬，我好像看见它那宽大的、破旧的袖口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回去，而它按在牌上的手指，小拇指似乎微不**地动了一下，像在牌底下勾了一下。
我脑子一热，也忘了怕，指着它喊：“它袖子里藏牌了！它小指头勾底牌！”
“胡说！”我爸竟然先吼起来，眼睛通红，“周师傅是高手！你懂什么！”
但赌鬼没动。它保持着翻牌的姿势，那两点红光死死盯着我，然后慢慢转向我妈。绿油油的灯火突然剧烈摇晃，**里温度骤降，我们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看…见了？”它声音更冷了，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看…看见了！”我妈把我护在身后，声音发颤但没退，“你…你耍鬼！这局不算！”
“嘿…算不算…你说了不算…”赌鬼慢慢翻开第二张牌——竟然是一张微不足道的小点，配上那天牌，点数极小，比我爸的牌还小。
我爸愣住了。
“这局…你赢了…”赌鬼对我爸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我爸手腕上那个青黑色的手印，突然颜色淡了一点。
赌鬼又转向我们，红光吞吐：“但你们…坏了看客的规矩…得…入一局…”
我知道逃不掉了，握着兽牙上前一步：“我…我跟你赌！”兽牙烫得我手心生疼。
“赌注？”红光饶有兴趣。
“我…”我哪有赌注？忽然想起孙大爷说过，这种邪物也贪“新鲜”，“我跟你赌个‘猜猜看’！就一把！我赢了，你放了我爸，永远别再缠他！我输了…随你便！”
“猜…什么？”
我环顾四周，看见窑壁缝隙里有野草长出，灵机一动：“就猜这**里，有多少根草叶子是完整的！我说单数！”
这根本是个胡闹的赌注，毫无道理。赌鬼的红光凝固了，它似乎没料到这个。它依赖的是牌局、骰子这些有固定规则和概率的东西，这种纯胡扯的、无法靠手法或领域影响的“赌”，反而让它那套“操纵概率”的能力无处着手。
“这…不合规矩…”它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赌不就是猜个输赢吗？这就是我的局！你不敢接，就是怕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灵，大声嚷嚷。
**里死一般寂静。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也往这边“看”了看。我爸呆呆坐着，好像清醒了一点，困惑地看着我们。
赌鬼身上的黑气开始翻腾，那双红光明灭不定。它赖以存在的“规则”被我们用更无赖的方式挑战了。它要维持“赌”的权威，就得接；接了，它那套本事又用不上。
“数…”它嘶哑地说。
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那绿油油的灯火下，在另外三个“东西”的注视下，真的开始数窑壁砖缝里那些半死不活的野草完整叶子。这过程荒诞又恐怖。最后数出来，是七十三片，单数。
我赢了。
“我…赢了！”我声音发颤。
赌鬼没说话，只是那两点红光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兽牙，又看看我妈，最后落回我爸身上。它身上的黑气剧烈翻滚，形象开始扭曲、变淡。
“规矩…坏了…”它声音里充满不甘和迷惑，“看破了…还…乱来…那…还赌什么…”
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缕黑烟，散在绿油油的灯火里。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油灯“噗”地一声灭了，**里陷入真正的黑暗，只有远处厂区的微光从破口照进来。
我爸闷哼一声，从树墩上滑倒在地。我们连滚爬爬把他拖出砖窑。外面冷风一吹，我爸剧烈咳嗽起来，呕出几口黑水，手腕上那个青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像烫伤。
后来我爸病了一场，高烧说明话，净是“牌…牌…押了…押了…”。病好后，他对赌绝口不提，连麻将声都听不得。厂里那个配电室也被彻底推平了。煤渣山的砖窑，有人说晚上还能隐约听见洗牌声，但再没人见过那点红光。
孙大爷说，那赌鬼的执念就是“赌的规矩”，我们看破了它耍鬼，又用乱来的“赌局”破了它的“规矩”，它那口撑着不散的气儿就泄了。但这种东西，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沉迷赌桌，怀着翻盘执念死不瞑目，就难保不会在别处再养出一个来。
所以啊，奉劝各位，牌桌饭桌，娱乐可以，千万别陷进去。谁知道你对面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呢？尤其在这片老黑土地上，有些老规矩、老玩意，邪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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