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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雪也小了，寨子里却没有人睡得着。，嘴里还残留着那半块干饼的渣滓。草上飞把他带到这里就没再管他，几十号人挤在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低声念菩萨保佑，有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在他娘怀里一抽一抽地抖。。天色灰蒙蒙的，看得见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官兵扎营了，没急着攻，就这么围着。猫戏老鼠，等寨子里的人饿得拿不动刀，或者冻得迈不开腿，再慢慢收拾。“草上飞！”，声音粗豪。沈重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汉子从草棚里出来，披着件羊皮袄，身材魁梧，步子迈得很大。草上飞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说话，边说边往东墙这边指。，隔着几十步，沈重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双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点了盏灯。，草上飞过来了，冲沈重招手：“过来，黄五哥要见你。”。
沈重心里一动，起身跟着走。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来到那间搭得齐整些的草棚前。草棚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间挎着刀，见他们来，让开一条道。
棚里生了堆火，烟气从草顶的窟窿里往外冒。火堆旁蹲着几个人，都是头目模样，见沈重进来，齐刷刷盯着他看。草上飞往旁边一站，朝火堆旁那个披羊皮袄的汉子努努嘴：“这就是黄五哥。”
沈重看过去。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四十来岁的年纪，浓眉，深目，下巴上一把短须，乱糟糟的，好些天没打理过。身上是件旧羊皮袄，肩头磨得发白，袖口油光光的。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不像寻常庄稼人，倒像个见过世面的。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眨，沉沉的，像要把人看到骨头里去。
黄五哥也在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在那件破衣裳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脸上。
“草上飞说，你从官兵那边过来的？”
声音不高，但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重点头：“是。”
“看见了什么？”
“二十来个骑兵，有个疤脸校尉，往北追去了。说是追什么盐贩子。”
黄五哥嗯了一声，没接话。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头目插嘴道：“五哥，刘黑子那***肯定就在外头，疤脸，就是他！”
黄五哥抬手止住他，继续问沈重：“官兵多少人围的寨？”
“天黑，看不清，火把估摸着七八十。”
“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这话问得有意思。沈重想了想，把天亮前在墙边观察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北边火把最多，是主力。南边没火把，但隐约有马嘶，估计是埋伏，等着人往那边跑。西边是山崖，爬不上去，他们没派人。东边有条干水沟，他们没留意，昨晚撤回来的人就是从那边进的。”
棚里安静了一瞬。
黄五哥眼睛亮了亮，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蹲下说。”
沈重蹲下，离火堆近了些，身上暖了三分。黄五哥拿起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东边这条沟，能走多远？”
“草上飞说能绕到山后头。”
“你信他说的？”
沈重看了一眼草上飞：“他没必要骗我。”
黄五哥点点头，又问：“按你说的，官兵从北边主攻，南边设伏，咱们从东边溜，能溜出去多少？”
沈重没答，反问道：“寨子里能打的多少人？”
黄五哥看向草上飞。草上飞挠挠头：“满打满算，三十来个。”
“老弱妇孺呢？”
“二十多个。”
沈重默算了一下：“全走，不可能。得留人挡住北边，拖时间。”
“留多少？”
“不用多，七八个就行。嗓门要大，在北墙喊，点起火把来回跑，让官兵以为咱们要死守。等他们攻进来，人早跑远了。”
黄五哥盯着他，眼神越来越亮。旁边那个尖嘴头目又插嘴了：“这小子谁啊？刚来就指手画脚的，五哥你别听他胡咧咧——”
“闭嘴。”黄五哥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沈重，“你叫什么？”
“沈重。”
“沈重。”黄五哥念了一遍，“读过书？”
“读过几天。”
“读的什么书？”
沈重顿了一下：“兵书。”
棚里有人笑出声，那个尖嘴头目撇着嘴：“兵书？你***才多大，还读兵书——”
“读过就是读过。”沈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孙子》十三篇，《六韬》《三略》，都翻过几页。”
笑声没了。
黄五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他把手里的树枝往火里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行了，就这么办。”
他指着草上飞：“你去挑人，要嗓门大的，机灵点的。别舍不得，留在这的凶多吉少，给他们把话说清楚。”
又指着另一个头目：“你带人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带不动的扔。一个时辰后，从东边沟里走。”
再指着沈重：“你跟我来。”
沈重跟着他走出草棚。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些，但冷得更刺骨。黄五哥走到东墙根，就是沈重先前蹲的那地方，往远处山坡上望。
官兵的营寨看得更清楚了，搭了几个帐篷，火把灭了，有人在走动。炊烟升起来，他们正在造饭。
“你看见没有？”黄五哥指着那边，“那几顶帐篷，扎得不对。”
沈重顺着看过去。帐篷扎在山坡上，背风是背风，但离水源远，取水得往下走半里地。他点点头：“是，扎营的人不讲究。”
“不是不讲究。”黄五哥冷笑一声，“是瞧不起咱们。觉得咱们是一群泥腿子，困在这破寨子里，跟瓮里的王八似的，想什么时候捞就什么时候捞。”
沈重没接话。
黄五哥转过头看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草上飞他们想不出来。那小子打打杀杀还行，动脑子的事不成。你是哪来的？”
“曹州城东的。”沈重随口编了个地方，“家里遭了旱，爹娘都死了，跑出来逃荒。”
“逃荒逃到死人堆里？”
“饿晕了，让人当死的扔了。”
黄五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拍得沈重肩膀一歪。
“行，不管你是哪来的，能活下来就是本事。”黄五哥收回手，“今儿这事要成了，你留下。要不成——反正也没以后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我叫黄巢，排行老五，认识的人都叫我黄五。记住了。”
黄巢。
沈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披羊皮袄的背影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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