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山有子

偶得灵葫去修仙 风中有朵雨做的氲
鸡还没叫第三遍,张亮就摸黑爬了起来。

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他往手上哈了口气,白雾在黑暗里散开。

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娘,我烧水去。”

张亮轻声说,麻利地套上补丁摞补丁的夹袄。

灶台冰凉,米缸见底。

张亮舀了最后一捧糙米,想了想,又倒回去半捧——得留点给娘中午熬粥。

自己饿一顿不打紧,反正山里总能找到些野果填肚子。

天蒙蒙亮时,张亮背着几乎跟他一样高的竹篓出了门。

青石村还裹在雾气里,几十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趴在半山腰,像一群冻僵的牲口。

土地是出了名的贫瘠,石头比土多,种下去的玉米杆子细得能当针使。

村里人常说,这地方连老鼠搬家都得自带干粮。

“哟,张亮又上山当野人啊?”

村口槐树下,三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为首的叫赵铁柱,村长家的孙子,圆滚滚的像只灌了气的皮球。

张亮脚步没停,低着头往前走。

“哑巴啦?”

赵铁柱蹦起来拦住去路,“听说你昨天挖到棵老山参?

交出来,小爷我瞧瞧。”

“没有。”

张亮声音闷闷的。

“搜他!”

赵铁柱一挥手,另外两个小子就扑上来。

张亮突然抬头,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

那俩孩子愣是被瞪得后退半步——这眼神不像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倒像山里饿急了的狼。

“我真没挖到参。”

张亮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不信,跟我上山看看,哪还有参可挖?”

赵铁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硬:“谁、谁稀罕!

穷酸样,一辈子吃土的命!”

张亮不再理会,绕开他们往山上走。

身后传来哄笑声,他攥紧背篓的绳子,指节发白。

忍。

得忍。

娘还病着,不能惹事。

---进山的路越走越陡。

张亮像只灵巧的猴子,在乱石和灌木间穿梭。

这些年他几乎把附近的山头摸遍了——哪片林子雨后出蘑菇,哪面崖壁长着值钱的石斛,哪条沟里有野山药,他都门儿清。

可好东西越来越少了。

昨天确实见到棵参,但只有筷子粗细,值不了几个钱。

他小心挖出来,用苔藓裹好,藏在背篓最底下。

这是给娘救急的,万一病情加重,能换几副好药。

日头爬到头顶时,张亮己经翻过两道山梁。

竹篓里多了半筐常见的柴胡和黄芩,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

肚子咕咕叫,他摘了几颗酸枣塞嘴里,酸得首咧嘴。

正要往更深的山谷去,脚下突然一滑。

碎石哗啦啦滚落,张亮整个人往崖边跌去!

他眼疾手快抓住一丛老树根,半个身子己经悬空。

低头看,十几丈深的崖底雾气弥漫。

心脏咚咚撞着胸口。

他一点点往上蹭,手臂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崖壁缝隙里一抹金黄。

是金线莲!

而且是一小片!

这玩意儿可比人参还稀罕,药铺开价极高。

张亮眼睛亮了,小心挪过去,用短锄一点点撬。

泥土簌簌落下,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采到第五株时,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缓缓转头。

三尺外,一条黑白环纹的银环蛇正昂着头,信子嘶嘶作响。

这蛇剧毒,被咬上一口,不出半个时辰就得没命。

张亮僵住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蛇缓缓游近,离他小腿只有一尺距离。

不能动。

动了更危险。

他盯着蛇,脑子飞快转——背篓里有雄黄粉,但手够不着。

短锄在右手,可一挥锄蛇必攻击。

时间一点点过去,蛇又近了几分。

张亮突然想起爹说过的话:“山里活物都怕突然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崖外猛地一声吼:“啊——!”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银环蛇明显吓了一跳,身体一缩。

就这一瞬间,张亮左手闪电般抓起一把泥土扬过去,右手短锄横扫,不是打蛇,而是重重砸在旁边的石头上!

“锵!”

火星西溅。

蛇彻底受惊,扭身钻进石缝,消失不见。

张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缓过劲来,他小心把金线莲收好,用油纸包了又包,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这下**药钱有着落了,说不定还能扯块布给娘做件新袄。

太阳西斜时,张亮开始往回走。

路过一片松林时,忽然听见细微的扑腾声。

循声找去,在一丛灌木下,看见一只小麻雀。

这小家伙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羽毛被雨打湿,黏在身上,看起来只有拇指大小。

它看见张亮,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拼命扑腾翅膀,却只能在地上打转。

张亮蹲下身。

麻雀吓得发抖,却己经没力气逃了。

他想起自己——爹死的那年,他也像这样无助。

村里人来帮忙办丧事,赵铁柱他们却在远处扔石子,笑他没爹的野孩子。

“你也沒伴儿啊。”

张亮轻声说。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麻雀啄了他一下,不疼。

他把它轻轻捧起来,小家伙在手心里瑟瑟发抖。

“腿断了,得接上。”

张亮从怀里掏出准备绑草药的干净布条,又折了两根细树枝当夹板。

手法笨拙,但足够轻柔。

接好腿,他把麻雀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暖着。

小家伙起初还挣扎,后来大概是累了,慢慢安静下来。

张亮继续赶路,脚步轻快了些。

怀里有个小生命依靠着他的体温活着,这感觉很奇怪,像是肩上突然多了点分量,却又让人心里踏实。

快到村口时,天色己经擦黑。

远远看见自家那间土坯房,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张亮摸摸怀里的金线莲,又感觉到胸口那小团暖烘烘的起伏。

今天差点没命,但收获不小。

而且,他救了个小东西。

这感觉,不赖。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母亲柳氏正就着油灯缝补衣服,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啦?

灶上热着粥。”

“娘,我今天……”张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能说挖到金线莲,万一隔墙有耳。

也不能说遇见毒蛇,徒让娘担心。

至于怀里的小家伙……“我今天捡了个伴儿。”

他小心掏出麻雀。

柳氏凑近看了,叹气:“这世道,人活得艰难,鸟也不易。”

麻雀在张亮手心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柳氏,又看看张亮,轻轻“啾”了一声。

那声音细弱,却让昏暗的土屋忽然有了些生气。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青石村。

群山黑沉沉的,像巨兽的脊背。

张亮不知道,这只断腿的小麻雀,将会如何改变他的一生。

他更不知道,怀里那包金线莲,明天拿到镇上,会惹来什么麻烦。

此刻他只是小心地把麻雀放在垫了干草的破碗里,吹灭油灯,躺在冰冷的炕上。

母亲咳嗽渐渐平息。

麻雀在角落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张亮睁着眼,盯着屋顶漏光的裂缝。

那裂缝外,偶尔能看见一两颗星星。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带着娘,走到山外面去。

走到星星下面去。

而不是永远在这裂缝里,看一片被割裂的天。

夜还长。

山风呼啸而过,像是某种回应。